来源:新民周刊

北有相声、南有独角戏,上海滑稽戏。然而,相比上世纪的鼎盛时期,当下的上海滑稽戏、独角戏的发展进入了一个历史低谷期。

对于独角戏、滑稽戏的未来,李九松又是如何看待的呢?某年,王汝刚和李九松在杭州滑稽剧团青年学员的课堂对话,与君共享。

李九松与王汝刚演出滑稽戏《明媒争娶》

王汝刚:滑稽戏是江南观众喜闻乐见的艺术剧种,关于它的形成发展的轨迹,众说纷坛。请你谈谈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好吗?

李九松:可以。我从小在戏班子长大,对滑稽艺术情有独钟。虽然对剧种的形成和发展了解的并不全面,但毕竟是过来人,还是有所了解。我了解的途径分两部分:一部分是老前辈的口传心授,另一部分是本人在从艺经历中的所见所闻。

关于滑稽戏的起源说法很多,本人比较倾向看法是:滑稽戏是由独脚戏发展起来的,而独脚戏是从文明戏丑角行当的滑稽表演中,脱胎出来的。王无能、江笑笑等都是文明戏中的“小滑稽”,俗称“马甲滑稽”。早先,在游乐场的文明戏剧场里,正戏开场前,有一段滑稽表演,本意以笑招徕观众,有时遇到主要演员误场,也就会让滑稽表演拖延一些时间,以免台上出现冷场。谁知,无心插柳柳成荫,到后来,有些观众就是冲着滑稽表演而来,一俟正戏开场,观众反而没有兴趣,纷纷赶往其它场子。这样一来,滑稽表演走红了。后来,有些艺人离开文明戏班子,开始独立演唱滑稽,这就是滑稽戏的发源。

我本人认为,这些说法比较符合早期艺术活动的实际情况。从前,艺人们对剧种的形成并不关心。解放初期,文化部门开始重视培养艺人的文化素养,经常组织各种讲习班、辅导班,通过学习理论,研讨艺术,这些对艺人的艺术修养的提高,帮助很大。滑稽戏的理论很少,关于滑稽起源这个问题,我所看见的书面文章有戏剧大师欧阳予倩的《谈文明戏》。他的文章中明确指出“现在的滑稽戏,是在抗战时期,由一些独脚戏艺人,自愿组织剧团创立起来的。独脚戏所受到影响有两种,一种是受到街头艺人,他们在推销梨膏糖时所作广告演唱的小热昏。另一种是受到像江笑笑、王无能等,他们在堂会上编演滑稽段子,这种表演并不是戏,它类似北方相声,后来又加上唱腔,节目有很聪明、很富有趣味的内容。这些作品除堂会演出外,还在电台里广播。后来因为抗战,堂会没有了,电台也关闭不少,艺人们索性联合起来,在舞台上化妆表演,遂渐具备演戏的形式,才发展成为滑稽戏的雏形。”这是我第一次在书面上认识滑稽戏,我认为欧阳予倩的这段论述是正确的,也比较全面、客观的。

王汝刚:滑稽节目中,通常包括滑稽戏和独脚戏,这是两种不同的艺术品类,现在通常对这两者的区分往往是:前者属于戏剧范畴,后者属于曲艺范畴,这样的分类,是否符合艺术规律?

李九松:据不完全统计,目前在上海、浙江、江苏还有十多个滑稽表演团体。几乎所有滑稽表演的形式,都包括独脚戏和滑稽戏两部分。这是两种不同门类的艺术品种,一般习惯把独脚戏归纳为曲艺,滑稽戏归纳于戏剧或戏曲。其实,严格地说,这样的分类并不科学。

首先,让我们先来区分一下这两种艺术门类的特点,独脚戏更接近北方相声。相声以北京话为基础,讲究故事情节,表演手段为说、学、逗、唱。多数段子靠“说功”见长,语言精练,近来也开始讲究“做功”,甚至出现“化妆表演”,但是这些并非是相声表演的主流。相声上手叫“逗哏”,下手叫“捧哏”;段子开头有段说白叫“垫话”,中间的笑料称为“包袱”;以一人表演为主的段子,叫“一头沉”。甲乙两人并重的段子,称为“子母哏”。独脚戏以上海话为基础,受到小热昏及文明戏的影响,表演手段为说、学、做、唱。多数节目讲究“做功”;人物跳进跳出,动作幅度大;独脚戏上手叫“讲”,下手叫“托”;段子开头的话叫“铺路”,中间的笑料称为“噱头”,以一人为主表演的段子叫“单卖口”;甲乙两人并重的段子叫“双卖口”;这样一比较就清楚,独脚戏和相声虽然有各自鲜明的个性,但是同性更加明显,因此独脚戏和相声一样,归纳曲艺范畴,是符合艺术规律的,属性问题迎刃而解。

区分滑稽戏的属性,就没有这么简单,滑稽表演可以根据内容,以多种形式表现,它可以运用戏曲的“身、眼、手、法、步”为表演手法;也可以运用斯丹尼拉夫斯基“从演员出发”的表演体系,还可以采用布莱西特的表演体系,因此,严格地说滑稽戏属性,既不是戏曲也不是戏剧,滑稽戏就是滑稽戏,它是中国南方特有的艺术品种――“滑稽戏”。

王汝刚:大家一致公认,你的表演十分轻松自如,非常自然,特别擅长出噱头。几乎眼睛一眨,头皮一搔,笑话脱口而出。请问这么多的滑稽噱头从何而来?

李九松:滑稽演员的特长,就是善于出噱头,引得观众哈哈大笑,才算真本领。有句行话,表演三分钟,观众不笑,演员比死还难过。噱头的产生,基本上有三个途径,一是从生活出发,在现实中捕捉。二是从传统的笑话中借鉴。三是从书本上吸取,当然还可以从媒体网络、电信信息中挖掘。噱头应当巧妙地融化到剧情发展中,人物性格上。为故事发展、矛盾冲突、人物性格服务,成为“肉里噱”。当然“外插花”的噱头也允许存在。不能为噱头而噱头,更不可能专门为了几个噱头去写剧本。语言要精练。选择要合理。

王汝刚:扎根于上海土壤的滑稽戏深受市民喜爱,近年来已不同形式走红广播、荧幕,相继出现《滑稽王小毛》《你说好不好》《新上海屋檐下》《红茶坊》《老娘舅》等一批力作,这些“情景喜剧”、“电视滑稽”的热播,你认为对舞台滑稽戏是否会产生冲击和影响?

李九松:影响和冲击是不可避免的,但并不是剧场观众锐减的主要原因。进剧场看戏的观众,年龄老化,这是客观存在的。情景喜剧和舞台滑稽戏,两者不是同一门类,情景喜剧短小精悍,属于电视小品一类,制作周期很短,一般演员接到剧本后,马上投入排练拍摄,没有充裕的时间磨合,这是电视文化快餐。舞台滑稽戏制作周期长,案头工作仔细,排练上演后,还可以有加工提高的余地,如《七十二家房客》、《三毛学生意》等剧目,是经过精益求精,不断打磨,从而成为精品,因此生命力强大。关键在于要有精品意识,下功夫搞好戏,用好戏把观众请回剧场。

王汝刚:这几年,舞台剧的萎缩是客观存在的,这究竟是观众的层次问题,还是电视节目、网络文化对舞台剧的冲击?

李九松:应当要一分为二来看待这个问题,面对观众锐减这个残酷的现实,关键在于作品有无发展潜力,有无市场运作的能力。有两个原因不可轻视,有些表演团体存在浮躁情绪,缺乏精品意识,一出戏还没有上演,已被炒作得热火朝天,主要内容和情节已在电视节目的宣传中反复播放,观众对它的内容情节都了如指掌,丝毫没有新鲜感,好曲子不过三遍嘛,必要的宣传应当做,过头反而会产生厌烦情绪和审美疲乏症。另外一个原因,电视节目的普及,观众没有必要去剧场看戏,只须坐在家里就可以欣赏到任何节目,为什么剧团下社区,观众很欢迎?因为表演的节目,观众喜闻乐见,没有在电视中转播过,因此观众有新鲜感。

王汝刚:你曾经对青年演员说过,滑稽戏是艺术,独脚戏是技术,你能否阐述一下,此话的本意是什么?

李九松:我确实说过这个话,我的意思是,滑稽戏是综合艺术,需要各部门配合,才能体现整体艺术水准。独脚戏则不同,展现个人演技的成份,更加明显和突出,犹如工人师傅,评定七级钳工、八级车工一样,有明确的技术标准。艺术也是有标准的,但是标准不是千篇一律的,而是因人而异,以个人来讲,艺无止境,滑稽表演只有个人风格,很少形成流派。而每个主要演员的表演风格,带动并形成剧团的演出风格。如大公滑稽剧团擅长表现小市民生活,善于唱各种戏曲,代表作有《七十二家房客》《苏州两公差》等;大众滑稽剧团以动作闹剧为主,代表作有《三毛学生意》《马戏团的小丑》等;人艺滑稽剧团走方言话剧和喜剧的路子,代表作有《满园春色》《珍珠塔》等。由于各团演出风格不同,因此观众层次和对象也不同,人艺滑稽剧团观众中知识分子多,其他几个滑稽剧团的观众,以劳动人民为主。演员阵容不同,艺术水准不同,加上演出场地不同,因此各团的票价也不同。以前大众和海燕的票价差不多,人艺滑稽剧团和大公滑稽剧团的票价略高一些。

王汝刚:作为老艺术家,有什么话要寄语青年朋友吗?

李九松:很为他们高兴,从事欢乐事业的人,是最快乐的人。应当用自己的欢笑和快乐去感染人。第一要安心,把演戏当成事业来干,当学问来研究,现在外面世界的诱惑太多,要把艺术放在首位。第二要甘心,现在普遍存在浮躁的心态,不要沉浸在一夜成名的梦想中,要耐得住寂寞,一夜成名天下闻名的事毕竟是少数。有了机遇还必须要有实力,这样才有发展后劲。第三要用心,认真刻苦学艺,现在小青年条件太优越,生活无忧无虑,在家有家长护着,在艺校有老师帮着,老师们也急切盼望孩子成才,帮助孩子搞创作,这样就不容易出好节目,很难从内容和形式上有所突破和创新,要鼓励年轻人运用自己的新思维、新观念来进行艺术创作。